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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讲坛上的名作家 贾平凹访谈录

发布时间: 2003-06-11 作者:来源: 点击:

摘自《南方周末》作者:王寅

今年1月18日,写了《废都》的名作家贾平凹应聘担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。贾平凹说,自己一直喜欢学校的氛围,去学校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

此前,贾平凹担任西北大学文学院中国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导师,开了著名专业作家招收硕士研究生的先河。

在贾平凹的西安寓所,书桌背后的墙上,两边各有三幅照片,照片上分别是乔伊斯、海明威、张爱玲、沈从文、托尔斯泰,其中一幅中国古代绣像的形象,贾平凹说那是苏东坡。贾平凹说现在还缺福克纳、曹雪芹和莎士比亚的像,等到齐了就补上去。书桌的灯罩上夹着一些便笺,其中一页上,有贾平凹手抄的蒲伯的诗句:

自然界和自然规律/隐藏在黑夜中,上帝说/让牛顿出生吧/于是一切都光明了

去年秋天,贾平凹开始在电脑上写作,用的是有写字板的那种电脑。客人来了,贾平凹就随手拉过一张小板凳,坐下和客人聊天。聊天的时候,手里的烟是不会断的。

以下是贾平凹的谈话录:

[b]《废都》:批得最厉害的是女作家[/b]

十年过去了,好多人的看法都改变了。现在的社会情况和当年不一样了,过去很严重的事情,现在就不要紧了,人的视野和包容性宽得多了。当年竭力反对跳舞的人老了,退休了。这就是社会的变化吧。

《废都》在法国得了费米娜文学奖,这个是法国的女作家发的奖。但是,在中国国内批《废都》最厉害的也是女作家与女权主义者,说我不尊重女性。其实我是最尊重女性的,不是在小说里写了和女性发生了关系,就是不尊重了。其实《废都》刚出来的时候,好话多得不得了。等到出了《废都大评》,上面一查,批评就多了起来,这里面老干部的意见尤其多。

马原对《废都》的评价很高,季羡林说开禁之后,《废都》20年后再放光芒。他们一个是先锋小说的代表,一个是学术权威,行里有这两个人说话,我觉得也就行了。

《废都》带来的灾难多,啥也做不成。1994、1995年谁提《废都》都不行,提了就要写检查。别人看你像看流氓,再努力也拗不过来。这个事情没办法和人言说。

[b]文坛:淘汰率可怕得很[/b]

我最早接受西方的东西,不是文学上的,而是绘画上的,最直接的接触就是美术。我是在走了几茬之后才走到文学的。我在思想上借鉴人家,但在形式上我不愿过多地吸收他们的东西,这和我自己的文化氛围无法割断有关系。北方人吃面吃多了,不可能一直去吃海鲜、西餐,我的根就是那样的。

我出道时间早,起点低,所以不要限制自己,要学习人家,了解人家。棉棉和卫慧刚刚出来的时候,我去上海时,还约了她们见面。她们年纪轻,生活环境不一样。上海和西安也不一样,我每年都会去上海看一看,有时候谁也不见,就是去看看酒吧生活。去同性恋的酒吧看一下,就是一种感受。年纪大的人有自己的价值观,但是千万不要去反对年轻人。

从1978年做到现在,我一直毁誉参半。但是除了写作,我再闹不成别的啥。一辈子就闹这个东西了,乐趣就在这儿。文坛淘汰率可怕得很,我只有不停地变化自己,才能站得住脚。看自己过去的作品,就像看小孩子一样,在家里老觉得不长。过一段时间,旁人来看,会发觉孩子这么大了。早年的作文现在看是两回事情了。

年龄的增长就像树木一样,春天,树叶发芽了,秋天,树叶就枯黄了。从20岁到50岁,外界的批评多了,生命觉得冷了,加一件衣服,夏天,热了,就脱一件衣服。在不同的生命周期感受外界也肯定是不一样的。有时候不需要学习,活到一定程度,坐在那儿,智慧也就来了。

我没有办法说我最喜欢的作品,我只能说重要作品。在我生命过程中转变时期的作品有《废都》、《怀念狼》、《高老庄》、《白夜》。我的东西写完以后都满意,过一段时间都不满意。但是我也懒得改。就像恋爱,喜新厌旧,写作也是这样。

我写得比较多的还是中短篇,不限定字数。兴趣不来,一行字也写不出。每个人都有高峰期,我还能写个10年。除了个别人,60岁再写,作家一般都没有创造性了。到了那个时候,还可以写写休闲文字,写写收藏方面的鉴赏文字。

[b]盗版:《废都》盗版至少40多种[/b]

《废都》的盗版各种版本,包括海外的,加起来总印数至少有1200万。我自己就收了很多我的书的盗版。《废都》已经收了40多种,今年就收了3种,我都放在书架上。

[b]教书:总是害怕没教好[/b]

我带的研究生是国家统一招的,统一考试,要考外语,学生也是学校招的。我一周上一次课,主要是文学方面的。现在我去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当院长,这两个娃,我还是带着的。我会讲我的文学观、文学思维、人物和语言分析,还有现当代文学。我总是害怕没给人家娃教好。我无法讲的,我会请人来讲,也就是招呼一下,请他们吃顿饭。平时我会多提供书目,多提供想法给他们。

我对带研究生这个事情是这样看的,这是极平常的事情,不值得大张旗鼓地去说。那次崔永元(按:中国中央电视台《实话实说》主持人)要做节目,我是不愿去的。可是,西北大学要做广告,没有办法,我只得去了。结果在那里坐了三个小时,不能动,又不能抽烟。

[b]孙犁:建国后唯一拜访过的作家[/b]

建国以后的作家我去拜访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孙犁。在天津,我发了一篇文章,孙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,写了两三篇评论。我的第一本书是在上海出的,编书时候,编辑想请老作家写序。后来他们请了一个作家,人家一看稿子,认为没有前途,自然就没有写。我想找孙犁,但是既不认得他,路又那么远。可是没有想到一提出要求,他很快就答应了。我挺受感动的。

后来我去天津,买了一个唐三彩的骆驼去送给他。上下车的时候,不小心把骆驼的腿都碰断了。这又不是啥好东西,几十块钱的东西,还把腿碰断了。老头看见我去很高兴,对我好得很。他拿出来的是云烟。这是我第一次抽云烟,以前西安买不到,我连续抽了好多支。孙犁见我喜欢这烟,就送了一条给我。还把我留下吃了一顿饭,包了一顿饺子。当地同去的编辑说,从没有见他留人在家里吃过饭,在八几年的时候,这是很高的待遇了。

孙犁批评我的时候也很严厉。我后来再没有去看过他,但是我心里知道天津有个人,他对我实在是有知遇之恩的。

我这个人交往少,人多的地方不爱去。公开场合我不常说话,也不会说普通话,人长得又不漂亮。

我表面很硬,其实很软弱,永远没说过人坏话,总是烧高香的。结果还是不行。北京的一个批评家说,大伙在吃一碗肉,你把这一碗肉全端跑了,人家还不恨你?文坛的嫉恨,可怕得很。人心里最末的是嫉妒,嫉妒又往往是以神圣的面目出现的,外行人不了解。周围又都是自己人,还没办法和人说。

[b]该痛快时真痛快[/b]

当谢有顺在《小说评论》的专栏文章一篇篇发出来的时候,我到处打问着:这是谁?他终于从咸阳机场的大门里出来了,一个年轻得连胡须还没有长黑的后生,站在了面前,那一瞬间里我是哦了一声,如突然地被谁撞了腰。我不是不服一人的人,也不是见人便服者,但从那以后,我是那样地喜欢和尊敬着这个南方的小伙。

差不多是九八年吧,我开始搜寻和张扬谢有顺的文章。这种行为曾经有过,即文革后期第一回读了沈从文的一篇小说,便每到书店都翻那些综合选本,三次为了他其中的一个短文而将整本书买下,那时的钱对于我是一分要掰成两半用的啊。

中国人历来有文者相轻的习气,在我认识的文友中,常常有这种现象:只对外国人说好,只对古人说好。而作家与评论家的关系,在很长的时间里有着不正常,要么谁都可以得罪,评论家不可得罪,似乎作品就是为评论家而写的,要么断然拒绝评论,宣布我从来不读那些评论文章。谄固可耻,傲亦非分,这何必呢?我是一个太普通的作家,作品又常引起争论,二十多年里见识了各种各样的评论家。当我初学写作的时候,我的确爱听表扬,反感批评,年事较长,终于体会了前人的一句话:“遇人轻我,必是我无可重处,置珠于粪土,此妄人举,不足较,若本是瓦砾,谁肯珍藏?”心平气和下来,倾听各种声音,自然能获得立竿见影的或潜移默化的好处。由此,我感谢着那些为汉语文学的进步而努力工作的评论家,虽然与他们本人始终萧然自远,却在书房里仔细阅读着他们的文章。

我之所以为谢有顺的出现而激动,是他的那一种大方的品格,他或许还没有飞到一种高度,但他是鹰,一定会飞得很高。前卫而不浮华,尖锐又不偏侠。如果说北方的评论家沉厚,注重于写什么,南方的评论家新颖,注重于怎么写,谢有顺却汇合了他们的长处,酝酿和发展着自己的气象。我和许多作家不止一次地交谈过,他是有着对创作的一种感觉,所以他的文章对创作者有一种实在的启发。

这个夏天,我有幸地读到了《活在真实中》(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年7月出版)一书,如此集中再读,该痛快时真痛快,该思索时就慢嚼,一边有“目当暗处能生明”之喜,一边却也生出“既生瑜尔何生亮”之怨。我是一个作家,他是一个评论家,我早已中年,他尚还青年,即使指天上的一朵白云,我也用不着慷慨赠他的,但我哪里又能对涌来的明月不说声感谢呢?因为我们都是文人,同样面对的是“永恒的和没有永恒”的中国当代文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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